
编者记
创业是艰难的,创业早期更是九死一生,而围绕社会问题的解决进行创业更是一条“还少有人走通的路”。尽管人们总能总结出各种各样的方法论,但每一位创业者的路都是从自己脚下一步一步趟出来的,独一无二、无可复制。
不过,我们似乎总会在那些成功拿到过一些结果的创业者身上,窥见一些共性的特质。那是什么?我们并不想粗暴地贴标签或者抽象化,只想呈现这些创业者们在漫长跋涉中的一些瞬间与故事,在这些具体的人身上、从那些丰满的细节中,大家各由本心去感受和寻找。
【SEED人物故事】 专栏将带你深入一位位 SEEDer 的故事,讲述ta们的行动与思考,ta们与SEED的相遇、与社区其他伙伴的相识,ta们在社创实践之路上看到的现实与理想之闪光。
赵 勇
羽之爱(青芽运动)创始人
2022 SEED 加速器学员

从上海一个教自闭症孩子打羽毛球、曾经全免费授课,只是“用爱发电”的爱心教练小团体,一跃发展到多运动科目、全国加盟连锁联营、提供康复服务、构建全国考级和比赛体系,并尝试支持18岁+自闭症孩子就业的社会企业,需要多久?
赵勇给出的答案是:五年。
这五年的加速发展期里,他创办的“羽之爱”经历了6次战略迭代,建立了40多个教学点,包括和11所特殊教育学校达成合作,每周同时在训学员约800人。同时,原品牌“羽之爱”已升级为“青芽运动康复”,建立了BCBA国际认证行为分析师领衔的青芽康复师团队,并成为国际特殊奥林匹克委员会中国城市赛的承办伙伴。
曾为赵勇教练做创业辅导的 Funa 一连用了三个“非常”来评价他:“非常有自驱力的一个人,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做什么,行动力也非常强。”
而要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不能平平稳稳地躺在过去的功劳本上”。

训练场上的孩子们
“只教别的教练不教的孩子”
五年前,已经是一名连续创业者的赵勇决定要开始一段截然不同的全新创业之旅。
“五年前我在教羽毛球时,遇到一个严重的孤独症孩子,妈妈带他从松江坐三个小时的车来训练,然后再坐三个小时的车回去。妈妈说,之所以风雨无阻来训练,是因为孩子运动后进步特别大,但是整个上海没有其他的教练愿意教他。”
“那一刻,我感觉我做的事情特别有价值。后来了解到,这类孩子数量非常庞大,全国有几百万,所以我就决定余生用我的擅长认认真真地把这群孩子教好。”
于是赵勇创立了为特殊孩子提供运动康复的公益性机构训练营——“只教别人不教的孩子”。
在他心里,“解决社会问题”才是终极意义。赵教练做过调研,知道行业现状:全国2000多家康复机构,总共也就是每年服务二三十万人的能力,但这样心智障碍的孩子有200多万;大部分机构聚焦在6岁前儿童,因为他们可塑性更强;同时,只有不到10%的机构服务6-18岁孩子,主要做日间托管和陪伴,而不是康复。
教了越多的孩子,他越能感受到家长们的渴望:希望孩子好一点,再好一点,就算已经过了6岁,也能和同龄孩子的差距越来越小。在球场上展现出的活力和学到的能力,是不是也能泛化到更多生活场景中?
“这很难。但这就是我们的价值所在,对吧?”他这样跟康复教练员们说,也这样对自己说,“人生的意义在于来这个世界一趟,这个世界因为自己而发生了一些改变。改变越多,人生的意义好像也更大一些。”

康复教练给孩子们过生日
他记得一个自闭症小男孩,第一次来训练场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开始哭,连续哭了五六个礼拜。后来有一次收到教练的视频,小男孩在场上打球,笑得见牙不见眼;妈妈说,现在他每周都主动要求来打球,早早把球包放在门口。
“每一个孩子,一段时间没见,再看到之后你就会惊叹 ta 有这么大的进步!孩子的进步家长也能深刻感受到,也非常愿意跟你去分享,这就是特别能支持我们去做这些事的动力。”
他笑言,特殊孩子在别的地方学东西会被人瞧不起,总在“鄙视链”底端。但来了青芽运动,所谓的“鄙视链”反而闭环了:
“孤独症的小朋友运动能力很好,但不太会社交;唐宝宝(唐氏综合征)爱社交,很热情,但反应能力差一点;偶尔会有一些罕见病的小朋友,智力是正常的,只是有运动障碍;还有一些多动症、在老师面前就是很不配合的小朋友,但对其他小朋友来说ta基本就是全能的,无敌的。所以每个人都有优势,在一起运动都很开心。”赵教练说着,整个人的肢体动作都活泼起来,表情松快,语调上扬,眼神里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种创业者气质在公益圈很少见"
不久之前,赵教练曾跑去特殊学校门口发了一个星期的传单,并号召整个康复教练团队都去特校发传单。对于专业运动教练来说,发传单这工作说起来不太体面,况且发了半天,可能最终也只有一个孩子来报名。“那你的意义就在那一个孩子身上。”赵教练说。
青芽运动的服务对象是6-18岁心智或运动发育迟缓的孩子,包括孤独症、唐氏、脑瘫、罕见病、注意力缺陷等。“多教一个孩子就多影响一个家庭”,是赵勇希望贯彻在企业文化中的理念。

赵教练在特殊学校门口发传单
为什么一定得去发传单?
赵教练的脑子里装着一个清晰的用户转化“漏斗”:“知晓”——体验课——付费——续费——转介绍……最上层入口就是要让服务对象「知晓」青芽运动。服务对象最集中的地方在哪?特殊学校。而发传单,就是“地推”的一种形式。
另外,亲身去发传单还有别的好处。在面对面接触家长们的过程中可以了解:那些不愿意来的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来?有什么可以优化的流程、话术?……
还真被他挖到了不少洞察。比如家长的概念里“运动”和“康复”似乎不能划等号,那就需要在介绍材料中花功夫去介绍;比如手举牌上突出大字“宝宝卡可报销”可以打消一些家长担心收费高的疑虑,等等。实际效果还在评估中,但这套方法论无疑已经相当“互联网+”。
机构内还有很多“奇葩”的管理方式,比如让那些习惯了直接下场教学的教练们必须使用线上的内部教学系统在线学习知识;比如对于那些进步到位的小朋友,要求团队不断优化训练方案,最多两周就要取得下一个教学上的进展。这些大概都是青芽有别于同行其他机构之处。
“所以我们的出勤率、满班率、续费率都远远高于其他的康复机构。”赵教练说。各种“率”的具体数字他也总是能张口就来,这些都得益于青芽几乎所有业务都以数据的形式被记录、复盘和迭代,一分钟内他就能找给你看,数字化管理思维超越绝大多数同行。
可能是过去经历所塑造,赵教练曾在互联网大厂打拼到中层、也有过两段商业创业经历,因此在做事思路和职业习惯上都有种“商业精英”范儿。“这种气质在公益圈里面很少见。”李昂达(赵教练在SEED的创业辅导导师之一)由衷说道。
"下一个小目标,努力实现同时教一万个孩子"
五年前的赵教练,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是今天的模样。
最初,他只是发动了几个羽毛球资深爱好者自愿给自闭症孩子免费当教练,希望这些孩子也能享受运动的快乐。结果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年就有了100多个孩子。实在教不过来,只好花钱请外面的教练。这一下,成本突然就上去了。
在此之前,创始团队的宗旨是坚决不让家长付一分钱,赵教练称之为“公益人的小执拗”。为此,他们尝试过手工义卖、公益日募捐、找爱心企业筹资……然而杯水车薪,且极不稳定。免费到第三年,他终于认清:要教好100+个小朋友,“用爱发电”真的不够。于是下定决心新学期一定要收费。出乎意料,开学第一天到账27万元,这意味着95%的家长非常认可这样的教学模式和教学效果,并第一时间就把钱转了过来。万千感慨在他心里化为一个念头:“我们死不了了!”

赵教练至今保留着当时的账户截图
很多其他同类机构都自此停留在这个阶段:有一定数量的学员,固定的场地,能维持运营的稳定进账。用赵教练的话说:“永远有孩子在后面排队,你总是可以挑最容易教的那100个,或者最愿意付费的那100个,总之你就是一个甲方市场。”
赵勇偏偏不想在这样的舒适区“躺平”。这时的他已经计划好了:要在上海教1000个特殊孩子打羽毛球。
为完成这个目标,他需要更完善的模式和更多钱。2022年上半年,赵教练申请并参加了首期【SEED Acceleration 社会创业加速器】。同期8个入选项目,创业教练 Funa 一眼就看中了他的:有基本产品和商业模型,市场需求明确,用户也有一定的支付能力,整体潜力巨大。
但要做真正的规模化和影响力,首先挑战的就是创始人的认知。Funa 来到训练场,一边看孩子们训练一边问他:“总有一些孩子可能学不会打羽毛球或者兴趣不大,还有一些孩子可能会喜欢别的运动,那你怎么办?”
赵教练想,那我可以先不教?Funa 未直接回应,只说,“可以想想如果不去做的话,将来会不会后悔——如果不后悔,只教羽毛球也没有大问题;如果将来可能后悔,不如早一点做选择。”

球场训练图
应 Funa 邀请,对品牌和融资更有经验的创业导师李昂达在不久后加入对赵教练的辅导。在李昂达看来,尽管赵教练过往的商业经验已足以让他取得初步成功,但由于从未进入过资本市场,“这方面思想比较保守”。
他给了赵教练一个不保守的建议:训练班除了上海,也开到外地去,至少先教一万个孩子。赵教练都懵了:“这么容易吗?说得这么轻飘飘?”
李昂达继续刻意“敲”他:既然想融资,“画饼”是必备技能。“你要想想,怎么做才能做到一个亿?如果没想清楚,那你100万都融不到,不应该有任何人给你投资。”
赵教练陷入沉思。他想起多年以前读德鲁克的“经典三问”——做过大厂产品经理的他深刻信奉人生同样是一种产品,“我就是我人生的产品经理”——于是问题就成了:“我”这个产品的价值是什么?它将是什么?它究竟应该是什么?
心里的答案逐渐清晰,“那我们就努力实现同时教一万个孩子。”

部分青芽康复教练合影
“过程很痛苦,但做就是要做成”
定下目标是加速的开始,赵教练的项目计划书BP以惊人的频率在不断迭代。和两位创业教练的单独讨论至少进行了5轮以上,每次都有新的思考融入。
实际的业务迭代也迅速同步跟上:训练科目经谨慎考量后快速新增了篮球和游泳;训练班要拓展到外地,对加盟模式下的全流程设置了严格的流程化把关,更加标准化、数据化、可复制;从专业运动升级到康复训练,训练计划更加定制化、有针对性,教案从每个班一本扩展到每个孩子一本,并新增专业康复师团队......与此同时,赵教练也在大力寻求政府合作,让有残疾证的孩子能够报销在青芽的学费或凭发票申请补贴,尽管青芽运动的定价本来也只有市面普遍康复机构的一半——在追求社会影响力而非盈利这一点上,他特别执着。

这些迭代每一步都是翻倍的工作量,也没有人知道是不是每一步都能成功。但对赵教练而言,似乎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阻碍,他只顾瞄准目标,全力以赴。
SEED的加速营期结束之后,去年年底,赵教练拿到了第一笔200万元的融资,来自两家公益基金会,但压力依然从来没有消减过。想要达成“五年内一万个孩子”的目标,需要不断提出假设,然后验证假设,过程中会经历很多挫败,说不焦虑也是假的。以前在别人的公司,干不下去大不了辞职换个工作;但创业失败,可能就是现金流断了,只好关门——“这个事情这么好,死不瞑目。”赵教练摊摊手,脸上一副“我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的表情。
好在他还有无尽的热情和行动力。“不是所有的创始人都可以做到有想法、觉得可行就去试、试了不行就改,但他就是这样。”Funa 对赵勇很有信心。
这两年忙,赵教练训练场去得少了。每一次去,不好打扰孩子们训练,他只是一本正经地从旁边走过,但其实心里早已蠢蠢欲动:“哎呀,每一个孩子我都想上去,这个抱一抱,那个摸摸头。”

赵勇始终很开心。手头这件事,比之前干过的所有工作都更让他更有价值感和幸福感。只要还没达到能力的极限,他就愿意为之不断自我挑战:“三年做不好做五年,五年做不好做十年,反正我这辈子就干它了,一生只做一件事,做到天下第一。”
“这个过程很痛苦,但是我要做,就是要做成。”专业如赵勇,这个“做成”的定义也是高度量化的:过往学员每年增长一倍,平均下来是每月7%的自然增长率;如果能持续保持四年,就能做到同时教一万个孩子。所以要讨论五年之后怎么样,那我们得先说今年能保持一倍增长,以及这个月和下个月保持7%,就先把这个做好。”他推推眼镜,手往下一压,仿佛要把飘散在半空中的焦虑感坚定地拍回去地面。

采访结束后,赵教练特意强调,希望更多有需求的家长看到这篇文章后,能把孩子送过来参加青芽的运动康复训练,也希望更多的社会公益投资机构能够投资青芽这类大龄孤独症儿童康复机构。
青芽运动康复的教学理念是:只教学得慢的孩子!专业教练,耐心陪伴,不怕孩子学得慢!
